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街边那辆旧车

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,摊主把最后几把蔫了的青菜拢到一块,喊着一块钱一堆。我蹲下去挑了两把,抬头看见出口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正倒进窄巷。车漆掉了好几块,后保险杠用胶带缠着,可它还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两个摊位中间。司机跳下来,帮卖菜的老太太把剩下的几筐菜搬上车尾。那种车我认得,十年前满大街跑,拉货、载人、跑长途,什么活都干。现在新车越出越漂亮,可这种老车还在菜市场、建材城、批发市场之间来回跑,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,不起眼,但顺手。
汽车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个代步和拉货的机器。我头一回对车有印象,是邻居家那辆二手的桑塔纳。车门关起来砰砰响,空调夏天不太凉,可一家人挤进去走亲戚,谁也不嫌挤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能开上这种车的人家就算不错了。后来车越来越多,品牌也多得数不过来,国产的、合资的、电动的,样子一个比一个时髦。可我总觉得,车最要紧的还是能不能装、跑得远不远、坏了好不好修。那些真皮座椅、大屏幕、氛围灯,有当然好,没有也不耽误从城东跑到城西。
菜市场那辆面包车的主人姓赵,我跟他聊过几回。他说这车是零几年买的,跑了快三十万公里。发动机大修过一次,变速箱换过两回,门把手拉断过三个。他掰着手指头算,修车花的钱早超过买车钱,可他还是舍不得换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这车能装。后座一拆,冰箱、洗衣机、成箱的啤酒,塞进去就拉走。新出的那些SUV看着气派,后头一溜背,大件东西根本放不进去。他拍拍车顶,说铁皮薄是薄了点,可没半路把他撂下过。
我后来琢磨,车跟人处久了,是会带上人的脾气的。赵师傅开车不急,起步慢,换挡稳,那辆面包车也跟着他慢悠悠地在城里转。有的车一上路就窜,见缝就钻,喇叭按得震天响。有的车开得小心翼翼,后窗贴着“新手”两个大字,转弯恨不得把脖子伸出窗外看三遍。车的样子、车的声音、车在路上走的那股劲儿,其实都在说开车的人是什么性子。一辆车开上几年,座椅塌下去的那一块,方向盘磨得发亮的那一圈,都是人坐出来的。
现在满街跑的新车,屏幕越做越大,按键越来越少。空调、收音机、车窗,全得在屏幕里点。有回我坐朋友的新车,他想开雨刮,点了半天菜单没找着,最后还是语音喊了一声才打开。雨刮是刮起来了,可刮得慢,他又喊“快一点”,车机回了一句“没听清”。他在那儿跟车机较劲,我坐在旁边看窗外,一辆老捷达从旁边超过去,司机伸手一拨杆,雨刮唰唰就动起来,干脆利落。有些东西,还是手摸着踏实。
赵师傅那辆面包车去年终于换了。不是他想换,是年检过不去,排放不达标。他把车开到报废厂那天,回来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半天。新换的是一辆电动小货车,起步快,没噪音,充电比加油便宜。他说好是好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问他少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后来我见他开着新车来拉菜,车厢干净,门也紧实,可他还是习惯性地用脚踹一下轮胎再上车。那个动作,跟从前开旧面包车时一模一样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