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蹲在台阶上择菜

巷子窄,灯也旧,铁皮灯罩上积着灰,光就散得有些浑。可每天傍晚六点半,它总是准点亮。老陈从纸箱里摸出几把青菜,黄的叶摘掉,根掐短,放进脚边的搪瓷盆里。他动作慢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。旁边小桌上搁着一只玻璃杯,泡着半杯淡茶。他择一会儿菜,就端起来抿一口,眼睛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。那杯茶从热到凉,他喝得也慢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等。
老陈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二年。刚搬来时,二楼还住着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,每天夜里十一二点回来,车熄了火还要在楼下坐一阵,抽完一根烟才上楼。后来小伙子搬走了,换了个在超市理货的姑娘,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九点回来,脚步很轻。再后来,三楼的老太太也走了,说是去儿子那里住。老陈都记得,不过他不怎么跟人提。他每天择菜、喝茶、看灯亮灯灭,日子像搪瓷盆里的水,晃一晃,又静下来。
前年冬天,老陈生了一场病。起初只是咳嗽,他没在意,拖了半个月,后来夜里喘不上气,才被邻居送去医院。住了九天,出来时人瘦了一圈。医生嘱咐他少操劳,多走动走动。他就开始每天傍晚绕着巷子走三圈。从路灯底下出发,走到巷尾的垃圾站,折回来,再走到巷口的杂货铺,再折回来。三圈走完,灯就全亮了。他走得很慢,有时停下来跟杂货铺老板说两句话,有时只是站着,看别人下棋。
巷子里的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人搬走时把旧家具扔在路灯底下,第二天就被收废品的拉走了。有人新搬来,会站在灯下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都是老家的事。老陈听着,不搭话。他知道那些电话打完了,人就会上楼,灯底下又会空出来。他自己的电话很少,儿子在南方,一个月打一次,问身体好不好。他说好,然后问孙子乖不乖。挂了电话,他接着择菜。
有一回,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把车停在路灯下,翻包裹翻了很久。老陈递过去一杯水,小伙子愣了一下,接过去喝了。他说谢谢叔,这天太热。老陈说,歇会儿,不急。小伙子坐了几分钟,走了。后来他每次路过,都会朝老陈点个头。老陈也点头。他们没再说过话。那盏路灯还亮着,光还是浑的,可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老陈现在每天还是六点半出来。菜择完了,茶喝淡了,他就起身把搪瓷盆端回屋里。巷口的灯亮着,照着地上的菜叶和烟头。他走回屋,关上门,灯还在外面亮。有时候风大,灯会晃,影子也跟着晃。他坐在屋里,听见外面有人走过,脚步声远了,又近了。他不出去看。他知道灯会一直亮到天亮,天亮之前,巷子里的事,灯都看着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