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汽车

医院走廊里,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,右手举着吊瓶。父亲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中年人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骑那辆二八大杠送他上学,后座硌得慌,他就往前挪,紧紧贴着父亲的后背。那辆车现在还在老家的杂物间里,轮胎早就瘪了。
后来家里换了第一辆汽车,枣红色的桑塔纳。父亲开它去接母亲下班,去给爷爷送药,去参加亲戚的婚礼。车里的收音机永远调在交通台,父亲一边听路况一边说,这车比自行车快多了,可也娇气多了。有一年冬天电瓶亏电,他推着车在小区里跑,呼出的白气把眼镜都糊住了。那辆车开了十二年,最后卖给了二手车贩子,父亲站在楼下看了很久,直到车消失在路口。
中年人自己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捷达。他开着它搬家,后座放倒后塞进了一个书架和两把椅子。他开着它去火车站接来北京看病的母亲,母亲坐在副驾驶上,说这车比家里的沙发还软和。后来他换了SUV,空间更大,底盘更高,可母亲再也没坐过。那辆捷达他也没卖,停在小区外的路边,偶尔去看看,擦擦前挡玻璃上的灰。
汽车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几块铁皮。可它装着的东西太多了。装着一家人的周末,装着医院和家之间的往返,装着后备箱里母亲塞的蔬菜和父亲捆好的旧报纸。中年人现在开车时总习惯看一眼后视镜,好像父亲还坐在后排,系着那根有点短的旧安全带,说慢点开,不着急。
医院门口的车停得横七竖八。中年人把父亲扶进后座,自己坐进驾驶位。发动机的声音很轻,父亲在后座咳嗽了一声。他调了调后视镜,看见父亲正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动父亲花白的头发。他忽然想,这辆车还能开几年,父亲还能坐几年。
车缓缓汇入车流。父亲在后座说,这车坐着不颠。中年人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他想起那辆二八大杠,想起桑塔纳,想起捷达。每一辆车都像一段路,路走到头,车就换了。可坐车的人还在,开车的人也在,这就够了。前面的红灯亮了,他慢慢踩下刹车,车身稳稳停住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