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排着队,我捏着保温杯,看窗外梧桐叶被风一片片翻过来。前面穿灰毛衣的女生接完水,拧紧瓶盖时忽然对同伴说,下个月想去泉州,就为吃一碗面线糊。她同伴笑,说为碗糊跑八百公里。她说那糊里有海蛎、有醋肉,还有老城早晨的烟火气。我听着,觉得杯子里的白开水突然寡淡了。旅游的念头有时就这么小,小到一碗吃食、一个地名、一句旁人听来的闲话。它从日常的缝隙里钻出来,不声不响,却把整间开水间的沉闷都撬动了。

我回到座位,摊开的书页半天没翻。脑子里开始盘算,若真出门,该带几件换洗衣裳,该把哪本书塞进背包侧兜。从前出门总想带全,相机、充电宝、两双鞋,结果一半用不上。后来学乖了,只带换洗内衣、一件挡风外套、一本薄册子。轻装的好处是,在陌生城市的石阶上坐下时,不必担心脚边堆着累赘。旅游这件事,行李越少,步子越松。松了,眼睛才顾得上看街边老人下棋,看檐角滴下来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。
前年去徽州,在呈坎村口遇见一个卖毛豆腐的老妇人。她摊子支在桥头,油锅滋滋响,豆腐块上的白毛在热油里塌下去,变成金黄脆壳。我买了一份,她递过来时多给了一小撮腌辣椒,说自家腌的,不要钱。我站在桥边吃,辣得吸气,看溪水从桥下淌过,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对岸,画板上的马头墙歪歪扭扭。那趟旅行没去什么大景点,就在几个村子间走,看人晒秋、劈柴、用竹竿晾腊肉。回来后才发觉,记得最牢的,全是这些没名没姓的零碎。
出门多了就明白,旅游不是去验证别人拍过的照片。有回在平遥,我特意避开主街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窄,两墙之间只容一人过,头顶搭着木架,晾着几件蓝布衫。走到尽头是个小院,门虚掩,院里一棵石榴树,果子裂开,露出红籽。没人,我就退出来。后来跟朋友说起,他说那有什么好看。我说好看在没人。旅游有时候就是找一处不被人安排的地方,站一会儿,看一会儿,然后走开。不用拍照,不用发朋友圈,也不用跟谁交代。
去年秋天在黔东南,住在一户木楼里。夜里下雨,雨点打在瓦上,声音密得像炒豆子。我睡不着,推开窗,见对面山腰有几点灯火,忽明忽暗。第二天清早,房东阿婆煮了油茶,碗里飘着炒米和花生。她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江苏。她说江苏好,平原大,不像这里出门就爬坡。我说坡有坡的好。她笑,说你们城里人就是会说话。其实我说的是实话。坡地种出的糯米,蒸出来格外香。那碗油茶我喝了两碗,浑身发热,出门时雨停了,山间浮着白雾。
开水间又有人进来,接水,拧盖,走开。我忽然想,旅游的念头像水汽,聚了又散。有人立刻动身,有人只是想想。都行。我合上书,决定下个周末去邻县看一座老桥。桥是石拱的,据说桥头有棵百年樟树,树下有人卖凉茶。不远,坐大巴两小时。够不上什么壮游,但能让我从这间自习室走出去,闻一闻别处的风。风里有樟树叶子揉碎的气味,有凉茶里甘草的甜,还有桥下流水带走的、说不清的什么东西。这就够了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