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架边的停车桩

自助取款机旁边立着一个铁皮雨伞架,四根弯钩,挂过三把湿淋淋的折叠伞。我站在那儿等前面的老太太取钱,玻璃门外的雨还没停,顺着屋檐往下淌。街对面是一排停车位,一辆银灰色两厢车歪着停进去,右前轮压着白线,司机下车后绕车转了一圈,又拉开门坐回去重新倒。那动作我太熟了,每次侧方停车都得折腾两回。
汽车这东西,从它被造出来那天起,就没让人省心过。早年间福特流水线把车价打下来,普通人也能摸上方向盘,可紧接着就是堵车、找车位、修车铺里排长队。我邻居老赵有一辆开了十二年的手动挡,他说最怕冬天早晨打火,电瓶一亏电,就得拦出租车去上班。后来他换了电车,安静是安静了,又开始算计哪儿有充电桩,商场地下车库的桩常常被油车占着。
雨小了些,那辆银灰车终于停正了。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锁车时顺手把后视镜掰回去,动作利落。她撑开一把透明伞,快步走向取款机,收伞时在雨伞架旁边甩了甩水,然后推门进来。我忽然想到,汽车和这雨伞架其实差不多,都是给人行方便的物件,可方便背后总跟着一串麻烦。伞会丢,车会剐蹭,谁也没法只享受好处不担责任。
取款机吐出凭条,老太太数了两遍钱才装进布袋。她出门时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车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现在车真多”。确实多,小区里晚上八点以后回来,基本得停到绿化带边上。物业画了新车位,把原本种冬青的地方铲平,铺上植草砖。草没长出来几根,轮胎印倒是先压满了。有车的想多要车位,没车的嫌尾气吵,业主群里隔几天就要吵一回。
我取完钱出来,雨已经停了。雨伞架上只剩一把黑伞,孤零零挂着。那辆银灰车还停在原位,车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车主大概还在里面排队。我拉开车门坐进自己车里,拧钥匙,发动机抖了一下才着。仪表盘上亮着黄色的发动机灯,上个月就亮了,修理厂说传感器坏了,换一个要六百。我没换,就这么开着,反正年检还早。
车子慢慢驶出银行门口,经过那排停车位时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银灰车的刹车灯闪了一下,大概姑娘取完钱回来了。路上积水映着红绿灯,车轮碾过去,水花溅到人行道边沿。前面路口堵着,一排尾灯红成一片。我挂空挡,拉手刹,伸手把副驾座上的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车里一股旧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,闻了七年,早就不觉得难闻了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