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收进后备箱,广场突然安静下来

晚上九点出头,小区广场上那台拉杆音响的电源线被拔掉,最后一个音符落进草丛里。跳舞的人各自拎着水杯和外套往不同楼栋走,收音响的老周把两根话筒线绕在手臂上,动作很慢。他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钥匙串挂在腰间,走路时哗啦哗啦响。娱乐这件事,在很多人眼里是消遣,在他这里首先是一份需要收尾的差事。音箱滚轮压过地砖缝,发出闷闷的咕噜声,像把热闹一点点咽回去。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工会管过活动室,乒乓球台、象棋盘、卡拉OK机都经他手。那会儿娱乐是集体发的福利,逢年过节才有。现在他退了休,反倒天天守着别人娱乐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图个响动。家里太静,电视开着也像没人。广场上音乐一起,他就觉得这一片还活着。他不懂那些新舞步,但知道哪首歌一放,大家会转圈,哪首歌适合歇口气。
跳舞的人里有个卖菜的大姐,收摊后赶来,围裙都没解。她说一天站下来腰酸,可音乐一响,酸就忘了。旁边带孙子的奶奶把婴儿车停在花坛边,自己跟着比划,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孩子。娱乐在这里不挑人,不查身份,谁站进队伍都能跟着晃。动作对不对没人计较,踩到脚也只是笑一声。这种松快,在别处不太容易找到。
也有不跳舞的。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下棋,棋盘是捡来的木板,棋子缺了两个,用瓶盖代替。他们嫌音响吵,又离不开这点吵。偶尔为一步棋争起来,声音比音乐还大。旁边看的人不劝,只递烟。娱乐不一定都是高兴,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把时间耗掉,把闷气撒掉。赢了的人哼两句走调的戏,输了的人说明天再来。
广场另一头,几个小孩在追一只发光的气球。气球是培训班发的,上面印着广告。他们跑得满头汗,家长坐在台阶上刷手机。小孩的娱乐和大人隔着十几米,却共享同一片灯光。老周有时候会多看几眼那些孩子,想起自己孙子在另一个城市,视频里总说忙。他把音响锁进车库,锁头咔嗒一声,像给这一天画了个句号。
车库门关上,外面的路灯还亮着。老周走回单元楼,路过花坛时听见蛐蛐叫。他忽然觉得,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一点动静。动静可大可小,可吵可静,只要还能聚起几个人,日子就不算太寡淡。明天晚上七点半,音响还会准时响起来,跳舞的人还会来,他还会站在旁边看。这大概就是最普通的娱乐,普通到没人会特意提起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