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备课笔记

那滴雨从镜片边缘滚下去,落在摊开的作文本上,把红笔写的批注洇开一小团。我摘下眼镜擦水雾,教室里四十多个孩子正低头写生字,窗外梧桐叶被雨打得直颤。三十年前我也坐在这样的教室里,只是那时我的老师不戴眼镜,她总把粉笔捏得极短,指尖沾满白灰。有次她弯腰帮我捡橡皮,我看见她鬓角有根白发,当时竟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。
后来我才明白,讲台上的人是用自己的时间换别人的时间。老师把知道的讲出来,学生未必立刻懂,可那些话会沉在记忆底下,像种子等一场雨。我教过的一个男孩,小学时总把“拔”写成“拨”,去年他来信说在农科所培育新品种,忽然想起我当年编的口诀。他写:“您当时急得拍桌子,现在觉得那拍桌声都是好的。”我读到这里笑了,又有点鼻酸。
粉笔灰是有重量的。一天课下来,袖口和领子都蒙一层白,拍不干净。有位老教师退休前最后一课,在黑板上写“再见”两个字,写了擦,擦了写,反复三遍。学生笑他手抖,他转过身说:“我不是抖,我是想把这个字写好看点,你们以后记起来不觉得难看。”那天他走出教室时,黑板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,像下过一场小雪。
批改作业到深夜是常事。红笔在纸上走,有时圈出错字,有时在旁边画个小太阳。有个女孩在作文里写她妈妈卖菜,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,手冻得握不住秤杆。我看了两遍,在末尾写:“你写‘秤杆像一根冰棍’,这个比喻真好。”第二天她把作文本拿回去,在下面补了一行:“老师,我妈妈今天多卖了三十块钱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但我看了很久。
雨停了。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,打在窗台上,声音很轻。我重新戴上老花镜,镜腿有点松,用胶布缠过两回。前排那个总写错笔顺的男孩举起本子,他今天把“爱”字写对了,中间的“心”没漏掉。我朝他点点头,他咧开嘴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洞。这个洞以后会长出新牙,他也会长高,会忘记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,像雨渗进土里,看不见,可草会知道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