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区那排塑料椅的凉意还留在裤子上,我走到走廊尽头去接水。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,绿灯亮起来,热水注进纸杯时腾起一小团白雾。墙角的窗子开着半扇,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墙,可就在那两堵墙的夹缝里,挤着一棵泡桐,叶子宽大,正开着淡紫的花。我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医院把人钉在此时此地,可一棵树就能把人带走。我想起去年在婺源,也是四月,田埂上的紫云英铺到天边,走累了就坐在水渠边泡一碗方便面,热气也是这样白蒙蒙的。

那次去婺源其实没什么计划。朋友说那边村子好看,我就买了张火车票。到的时候是清晨,从县城坐中巴往山里开,路两边全是雾,能看见的只有近处几棵樟树的轮廓。司机在一个坡顶停车,说前面就是理坑。我下车,石板路湿漉漉的,一只黄狗从巷子里出来看了我一眼,又回去了。住在一户人家的二楼,推开窗就是一片瓦顶,黑瓦上长着瓦松,远处有炊烟。那几天没去什么景点,就是每天在村里走,看人洗菜、晒笋、修屋顶。傍晚坐在桥头,溪水从脚下过,声音不大,但一直有。
后来我慢慢发现,出门在外最记得住的常常不是那些被圈起来收门票的地方。有一年在湘西,我坐那种乡间小面包车,车上挤着赶集的苗族人,背篓里装着鸡和菜。车在半路坏了,司机钻到车底去修,一车人就下来站在路边等。旁边有条小河,水清得能看见石头上的青苔。一个老太太从背篓里摸出几个橘子分给周围的人,也给了我一个。那橘子很酸,但那个下午的阳光、河水的味道、修车工具敲在铁皮上的声音,到现在都还在。凤凰古城我倒是去了,可印象反而模糊。
出门的次数多了,收拾行李就变成一件很轻的事。一个背包,几件换洗衣服,一本书,就够了。有时候连书也不带,就在车站买份报纸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,他说他最喜欢夜里开车,路上没什么车,收音机开着,听不清也没关系。他跑过很多地方,可从来没进过任何一个景点。对他来说,旅游就是在不同的路上开夜车,天亮时在某个小镇吃一碗面,再接着走。我学不来他那种生活,但能懂那种感觉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中间那些空白的时间,反而比到达更有意思。
有一年冬天我在东北,雪下得很大,火车晚点了六个小时。候车室里挤满了人,空气混浊,有人打牌,有人睡觉,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。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头,他要去加格达奇看儿子。他从布袋里掏出一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,问我喝不喝。我说不会,他就自己喝。喝了两口,他开始讲他年轻时在林区伐木的事,讲那些树有多粗,雪有多深。我听着,觉得那个候车室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地方。后来车来了,我们各自上车,再没见过。可那个晚上,那瓶酒,那些话,算不算一次旅行呢。
从医院走廊那扇窗往外看,泡桐花被风吹落了几朵,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。我喝完那杯水,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。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我想着等这次检查结果出来,如果没什么大事,就去一趟徽州。不去那些出名的村子,随便找个镇子住两天,早上吃碗面,下午在河边走走。不一定非要看到什么,也不一定非要记住什么,就是换个地方待着,让日子慢下来。那棵泡桐还在窗外,叶子轻轻晃。我又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回候诊区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