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又在咕噜咕噜地烧水,声音忽大忽小。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拎着暖壶走过去,接满,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他经过护士站时停了一下,盯着墙上那台小电视。里面正放着一档闯关节目,选手从转盘上掉进水里,观众哈哈大笑。老头也笑了,暖壶在手里晃了晃,又继续走。

医院里的笑声是稀罕东西。但电视只要开着,总有人看。那些坐在输液区的病人,一只手扎着针,另一只手捏着遥控器,换台换到综艺节目就停下来。游戏环节里明星被弹射椅弹进水池,他们跟着咧嘴。这种笑不费力气,不用思考前因后果,也不用记住谁是谁。笑完了,药水还在滴,时间好像短了一点。
娱乐最朴素的功能就是让人暂时离开自己。不用走远,不用买票,不用跟谁请假。一个人盯着手机屏幕看猫从桌上摔下来,看小孩把蛋糕糊在脸上,看主播用夸张的表情试吃辣椒。这些画面没什么意义,但能让人从自己的处境里滑出去几分钟。滑出去再滑回来,原来的位置还在,但肩膀可能松了一点。
有人觉得这种消遣太轻,轻得像泡沫。可泡沫也有泡沫的用处。手术前的病人盯着短视频,一条接一条,手指往上划,划着划着就进了手术室。等待化验结果的人靠在走廊墙上,用手机打麻将,和了牌也笑,输了也骂。这些细碎的、不登大雅之堂的娱乐,在某个具体时刻,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它不解决任何问题,但它陪人熬过问题。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变,从戏台到收音机,从电视到手机。但人需要的东西没怎么变。需要笑,需要走神,需要在一堆无法控制的事情中间找到一小块可以控制的屏幕。那块屏幕里,输赢是假的,笑话是设计好的,连意外都是彩排过的。可就是这种假,让人能喘一口气。真的东西有时候太重了,得靠假的来平衡一下。
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,老头已经走回病房。走廊恢复安静,只有电视里还在放广告。一个年轻护士走过去把电视关了,屏幕黑下来,映出走廊里空荡荡的椅子。那些笑过的人已经散了,回到各自的床位,各自的病痛里。但刚才那阵笑是真的,像水烧开时冒出的热气,散得快,可确实热过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