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快收摊了,卖炒粉的老陈把折叠桌往三轮车斗里一扣,桌腿朝上,铁皮桌面还带着余温。旁边卖袜子的女人正把货往面包车里塞,后座放倒,纸箱码到车顶。我站在路边等车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拐进巷口,车灯扫过油腻的地面,停在一个空位里。那车没熄火,空调水滴了一路。车主下来,是个穿衬衫的年轻人,他拉开后门,从座位上拎出两袋打包的宵夜,然后顺手把折叠桌的残骸踢到一边,又坐回驾驶座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,车又开走了。

车这东西,在夜市附近总显得有点狼狈。白天它们规规矩矩停在划线格子里,晚上却被摊贩的三轮和电动车挤得东倒西歪。我见过一辆白色SUV被两辆卖烤串的手推车夹住,车主来了也不恼,先买十串羊肉串,再慢慢挪车。车漆上沾了油点,雨刮器下面夹着一张广告卡。他上车后没急着走,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吃完串才打火。发动机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旁边已经睡着的流浪猫。
老陈跟我说,他以前也开过车,一辆二手捷达,手动挡,离合特别沉。后来不开了,因为摆摊的地方越来越难找停车位,索性换成三轮。三轮能钻巷子,能靠着马路牙子停,还不用交停车费。但他还是记得那辆捷达的好,冬天暖风来得快,夏天开着窗跑起来也有风。他说车是给人省力的,可有时候为了伺候车,人反倒更累。这话我听着,觉得不只是在说车。
我住的小区地下车库,晚上十点以后最热闹。加班的人回来了,车一辆接一辆滑下坡道,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闷响。保安老吴坐在岗亭里,不用抬头就知道谁回来了。开奔驰的是六楼那对夫妻,经常吵架,车停好后会在车里坐很久。开比亚迪的是个跑网约车的,回来时总带着一股烟味和薄荷糖的味道。还有一辆老飞度,车主是个姑娘,后备箱永远塞着折叠椅和露营灯。这些车白天散在城市各处,晚上又聚在一起,像一群不会说话的邻居。
修车铺的老赵说,现在的新车越来越难修。以前打开引擎盖,哪根管子干什么的一目了然。现在掀开盖子,先看见一块塑料罩板,拆半天才露出真容。电脑板控制一切,连车窗升降都要编程。他指着角落里一辆等了三个月配件的老车,说那车主是个退休老师,每周都来问一次。老赵劝他换车,他不肯,说开惯了,座椅角度、后视镜位置、油门深浅,闭着眼都能摸对。车对有些人来说是工具,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一副用旧了的身体。
我拿到驾照那年,开的是父亲的手动挡桑塔纳。第一次上路,熄火七次,后面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。父亲坐在副驾,只说了一句,别急,慢慢抬离合。后来我开了很多年车,换过自动挡,也开过电动车,但偶尔还会梦见那辆桑塔纳。梦里我踩下离合,挂一挡,车子平稳地滑出去,父亲在旁边看着前方,什么也没说。车会旧,会坏,会被卖掉,但有些东西留在脚底下,踩下去就知道深浅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