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遮阳伞与车轮上的日子

小区门口修鞋摊那把遮阳伞,蓝白条纹已经晒得发白,伞骨断了一根,用铁丝缠着。摊主老陈每天早晨七点把它撑开,傍晚六点收拢,伞下摆着补鞋机、胶皮、铁钉,还有一只搪瓷缸。来修鞋的人不多,倒是常有人把车停在摊子旁边,摇下车窗问路,或者借个气筒给轮胎打气。老陈从不嫌烦,手里的锥子不停,下巴朝巷子那头一抬,说,往前开,第二个口子右转。
那些车多半是十来年的老车,漆面发乌,轮毂上沾着泥。车主们舍得花五十块补一只鞋,却舍不得换四条轮胎。老陈见过一辆银色面包车,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,每次来都只打气,从不补胎。有一回他忍不住说,你这胎纹都快平了,跑高速要命。那人笑笑,说再跑两万公里就换。后来那辆车再没来过,老陈有时会朝巷口望一眼,也不多想。
汽车进了小区,就像人进了澡堂子,什么体面都卸下来。新车头两年还常洗,后来就靠下雨。车门上的划痕从一道变成三道,车主也懒得去喷漆。老陈的摊子边上,常停着一辆白色两厢车,后座堆满童书和超市塑料袋。女车主每次来取修好的鞋,都要绕着车看一圈,嘴里念叨,又是谁开门碰的。老陈低头磨鞋跟,说,碰就碰了,铁皮又不疼。
修鞋和修车其实是一回事。老陈补一只鞋底,要先把旧皮子起下来,刮干净,再抹胶,晾到不粘手了才压合。他看那些路边修车铺的小工换刹车片,直接拿风炮打螺丝,连螺纹都不清。老陈不懂车,但他知道,凡是赶着交活的,都留后患。他的补鞋机用了二十年,针脚走得慢,可每一针都扎透三层皮。来修鞋的人说,你这也太慢了。他说,慢工出细活,你那双鞋还能再穿三年。
到了冬天,遮阳伞换成一块军绿色帆布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老陈在帆布下面生一个小煤炉,煤烟混着胶水味,呛得人咳嗽。这时候来打气的车更多了,天冷胎压掉得快。有辆黑色轿车,右前轮总是慢撒气,车主每周来打一次。老陈说,你找个铺子拔了钉子吧。车主说,没空,先这么开着。老陈不再劝,把气筒递过去,看他打完了,又补一句,备胎也检查检查。
傍晚收摊时,老陈把补鞋机搬进三轮车,帆布叠好,扫帚扫净地上的碎皮子。巷子里的车一辆接一辆亮起尾灯,红的白的光映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上。他骑上三轮车往家走,路过一个红绿灯,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,车窗关着,里面的人在看手机。绿灯亮了,电动车悄无声息地蹿出去,老陈蹬了两下踏板,链条嘎吱响。他想,车这东西,不管烧油还是用电,能走就行,别把人扔半道上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