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,老人在藤椅上翻了个身,把毯子拉过头顶。他午睡的习惯坚持了三十年,从前在工厂宿舍,后来搬进这栋临街的老楼,再吵也能眯着一会儿。可今天不行,那声音一阵接一阵,像钝刀子拉锯。他索性坐起来,从五斗柜上摸到车钥匙,按了一下,楼下那辆银色两厢车的灯闪了闪。他决定不睡了,去车里坐坐。那台车买了八年,发动机的声音他早就听惯了,比电钻顺耳得多。

车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世界被削掉一层。他插进钥匙,拧到通电那一挡,没有打火。仪表盘亮起微弱的黄光,像老式收音机的指示灯。座椅是织物的,边缘磨出了毛边,坐垫塌下去一个浅坑,正好卡住他的胯骨。他把靠背往后放倒两格,头枕调到后脑勺最舒服的位置。车窗留了一条缝,能听见远处幼儿园的广播操音乐,但电钻声只剩下闷闷的嗡嗡。他闭上眼,觉得这比家里的床还踏实。
这辆车陪他去过很多地方。老伴还在的时候,每个周末都去城西的农贸市场,后备箱里塞满白菜和土豆。后来老伴走了,他一个人开去江边,坐在驾驶座上发呆,看货船慢吞吞地过去。再后来就是接送孙子,后座的安全座椅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。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夹着一个褪色的手机支架,那是孙子用零花钱给他买的,说爷爷你导航方便。他其实用不惯导航,但一直没取下来。
他想起刚学车那会儿,教练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人,总骂他离合抬得太快。他那时候在车间开叉车,觉得自己手脚挺利索,上了路才发现完全是两回事。第一次独立上路是半夜,路上没车,他开着双闪在环城路上兜了半圈,手心全是汗。后来开熟了,反而喜欢堵车,堵在高架上一动不动的时候,他能观察旁边车里的人。有化妆的姑娘,有啃汉堡的小伙子,有跟他一样发呆的老头。大家都困在铁皮里,谁也不看谁。
车里的时钟跳到了两点四十。电钻声彻底停了,大概是工人休息了。他听见楼上有人开窗,大概是老伴在找他。他没急着回去,伸手拧开收音机,调到一个戏曲频道,正在放《空城计》。诸葛亮在城楼上唱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,他跟着哼了两句,嗓子有点干。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他拧开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。阳光从后窗斜进来,照在排挡杆上,皮套裂了一道细纹。
他把座椅调直,拧动钥匙打着了火。发动机低沉地抖了一下,转速表指针轻轻一抬,又落回怠速。他没挂挡,就这么踩着刹车听了一会儿。排气管有轻微的突突声,像人老了喘气带点痰。他想起上个月年检,检测站的小伙子说这车该换了,排放标准越来越严。他点点头,说再开一年吧。其实他也不知道再开一年是多久,也许开到开不动为止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,他把手凑过去,觉得手指关节没那么僵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