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棋盘

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下去,落在石桌的棋盘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老人没抬头,手指还捏着那枚棋子,悬在格子上方。旁边撑伞的人催他快走,他不动,盯着棋路。雨下大了,伞面噼啪响,他这才把棋子按下去,推了推镜框。棋盘边搁着半瓶矿泉水,瓶盖没拧,水面上浮着几粒灰。这是公园长廊下每天下午的固定节目,几个退休老头凑对下棋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。雨把围观的人赶跑了大半,剩下三四个,把伞挤在一起,继续看。
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找点事把时间填上。填得有意思,就叫玩得好。填得没意思,也得填。小时候在街边打弹珠,弹珠滚进下水道,趴在地上捞半天,捞不着就哭,哭完第二天还来。现在换成手机里的消消乐,三颗一样的凑一块就消掉,消完一关再来一关。手指划屏幕的动作,和当年弹弹珠的手指,其实差不多。人得给自己找点重复的事做,重复里有点小变化,小变化里有点小盼头,这就够了。
盼头不用大。有人打麻将,听牌的时候心跳快两拍,胡了拍桌子,输了骂手气。有人钓鱼,坐一下午浮漂不动,动一下整个人弹起来。有人刷短视频,一个接一个,明明眼睛酸了还不肯停,因为下一个可能更好笑。这些事搁在正经人眼里都不算事,可正经人自己也得有点不正经的时候。娱乐就是允许自己不正经的那一小块时间,不用对谁交代,也不用产出什么。
我见过最认真的娱乐,是楼下修鞋摊的老赵。他摊子边上摆一副象棋,没人来修鞋的时候,自己跟自己下。左手跟右手下,下到残局还念叨,这步臭了。有人来修鞋,他把棋一推,鞋拿过来,锥子扎进去,线拉紧。修完鞋,钱往铁盒里一扔,又摆开棋盘。他老婆骂他神经病,他不理。后来他老婆也搬个小凳坐旁边看,看着看着就指点起来,说跳马呀。老赵说跳马早输了。两个人为一步棋争半天,争完继续修鞋,继续下棋。
娱乐里最要紧的是那点较真。不较真就没意思,太较真也扫兴。打牌的人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,打完牌还是勾肩搭背去喝酒。下棋的人为一步棋悔半天,第二天见面第一句话还是昨天那步你赖了。这点较真把人和人连起来,比客客气气打招呼实在。一个人玩也行,但一个人玩容易变成消磨,两个人以上玩,才容易变成热闹。热闹是别人给的,消磨是自己扛的,扛久了总得找地方卸一卸。
雨停了,棋盘上那摊水还没干。老人把棋子一颗颗捡回布袋,布袋口一拉,绳子缠两圈。旁边人问明天还来吗,他说来,只要不下雨。其实下雨也来,长廊底下淋不着,就是镜片上会沾水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在衣角上蹭了蹭,又戴上。棋盘收好了,石桌上只剩那半瓶矿泉水,瓶盖还是没拧。明天下午他还会坐这儿,把瓶盖拧开喝一口,然后摆棋。日子就这么过,娱乐就这么回事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