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那盆薄荷,是我从菜市场拎回来的

出租屋的阳台朝北,常年照不到直射的太阳,那盆薄荷却长得疯。掐过好几轮,泡水喝,拌沙拉,还是往外冒新叶。去年秋天我搬进来时它只有巴掌大,如今已经分出好几枝,垂到楼下晾衣杆上方。我每天出门前会揪一片叶子闻一闻,清凉的气味钻进鼻腔,让人想起某个夏天在清迈路边摊喝到的冰镇香茅水。那趟旅行其实只有四天,却好像把一整年的闷热都提前用完了。
真正让我记住清迈的,不是寺庙或夜市,而是水。从机场到古城,出租车里冷气开得太足,我摇下车窗,热风裹着雨后的湿气灌进来,像一条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。酒店前台递来的冰毛巾带着某种花香味,我擦完手又擦脖子,最后舍不得扔,叠好放进口袋。那天下午我在小巷里走了两个小时,没看地图,每经过一个路口就选看起来更窄的那条。路边的水渠里漂着鸡蛋花瓣,有人在门口洒水,水珠落在石板上,很快被太阳晒干。
后来去海边,是隔了一年的事。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,接驳车沿着海岸线开,左边是山,右边是海,路灯还没亮,海面是深灰色的,和天空分不清边界。第二天一早我走到沙滩上,潮水刚退,沙子里嵌着碎珊瑚和贝壳。有个当地小孩在捡塑料瓶,我跟着他走了一段,他回头冲我笑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海水漫过脚踝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阳台上那盆薄荷,不知道房东有没有帮我浇水。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浪声盖过去了。
出门久了,会养成一些奇怪的习惯。比如在陌生城市的超市里找当地产的酸奶,比如把车票和门票都夹进同一本书里,比如每天回住处前买一瓶水,喝完了把瓶子留着装贝壳。有一回在京都,我住在一间老町屋里,房东太太每天早上会在玄关放一小枝当季的花。最后一天是桂花,我拿起来闻,她站在旁边笑,说这是从她家院子里剪的。那枝花后来被我夹在护照里,过海关时翻到,花瓣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褐色。
旅行中最容易记住的,常常是那些计划外的事。有次在越南,我本来要去一个著名的溶洞,结果半路摩托车坏了,修车铺的老板不会说英语,比划了半天,最后让他儿子骑车载我去附近的一个村子。村里有个小市场,卖一种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糕,热腾腾的,咬下去有椰丝和黑豆。那个男孩坐在旁边等我吃完,然后送我回修车铺。摩托车还没修好,老板递给我一杯冰茶,指了指对面的吊床。我躺上去,看着头顶的风扇转了一下午。
现在那盆薄荷又长出新叶了。我掐了一片,放在指尖搓了搓,气味比去年更浓。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,楼下有人在收衣服,铁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忽然想,也许下个月可以去一趟海边,不用太远,坐大巴能到就行。带上这本书,带上那瓶没喝完的水。至于薄荷,走之前浇透一次,应该能撑到我回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