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在课桌抽屉里亮着，那点光映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。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，声音不大，却传染了半个教室。老师还在讲电磁感应，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断续的节奏。我盯着那道关于线圈磁通量的题，忽然想到，此刻口袋里这台小小的机器，里面跑着的电流和磁场，比黑板上画的要复杂一万倍。

那块玻璃屏幕下面，是一层极薄的氧化铟锡导电层。手指触上去，表面电荷分布改变，控制器算出坐标，再交给处理器去响应。整个过程在几毫秒内完成。二十年前，这套触控方案还只出现在实验室的论文里，如今连最便宜的山寨机都用上了。技术下沉的速度，比当年物理课本里讲的自由落体快得多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前排那个女生的智能手表每隔几分钟就亮一下，她抬手划掉通知，动作熟练到几乎无意识。这些设备收集着我们的心跳、步数、睡眠时长，把身体变成一串串数据。数据攒够了，算法就开始预测我们下一步会点什么、会买什么、会为什么事焦虑。预测得越准，人就越难走出那个被算好的圈。

我同桌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，问我这个电阻怎么算。我看了半天，发现他把串联和并联搞混了。我们用的计算器能解微积分，却没法替他弄懂最基础的欧姆定律。工具越聪明，人好像越容易跳过那个“弄懂”的过程。就像导航用久了，认路的能力真的会退步。科技把答案递到眼前，思考的肌肉就慢慢松掉了。

窗外有辆电动车无声地滑过去，车灯在夜色里切出一道白线。它的电池管理系统在监控每一节电芯的电压，防止过充过放。这套逻辑和手机电源管理芯片差不多，只是规模大了几百倍。我们身边到处都是这种看不见的运算，红绿灯配时、外卖派单、快递分拣，全都交给机器去调度。人退到后面，只负责点“确认”和“评价”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后排那个打哈欠的同学第一个冲出去，手里攥着没锁屏的手机。屏幕上还亮着短视频的界面，下一个视频已经缓冲好了。走廊里瞬间塞满低头走路的人，每张脸都被屏幕照得发白。我收起习题册，想着那道没做完的电磁感应题。线圈在磁场里转，产生电流，电流又产生新的磁场。这个循环写下来不过两行公式，可要真正理解它，还是得自己动笔算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