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有一场无声的较量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陈有把褪色的遮阳伞,伞骨断过两根,用胶带缠着。每天下午三点,他会把伞往东边挪半米,正好挡住斜射的太阳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。那天我蹲着等他换拉链,看见伞影里两个老头在下象棋,棋盘是块三合板,棋子用瓶盖代替。旁边围了四五个人,有人支招有人摇头。老陈头也不抬,手里锥子穿过皮料,说了一句,将。下棋的老头愣了一下,果然被将死了。围观的人笑起来,散开,过一会儿又聚拢。
这种围观和散开里有一种节奏,和体育场看台上的起伏很像。体育最初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,一群人围着一件事,有人动手有人看,输赢都在明面上。没有门票,没有转播,没有慢镜头回放。老陈的摊子旁边有棵梧桐树,夏天树荫和伞影叠在一起,那块地方就成了小区里的公共客厅。有人在这儿学会了第一盘棋,有人在这儿掰手腕掰到脸红,还有人只是站着看,看久了也就成了常客。
后来街道办在小区空地上装了单杠和乒乓球台,老陈的伞下冷清了些。但每天傍晚,总有两三个中学生跑过来,把书包往修鞋摊的凳子上一扔,去单杠那边排队。他们做引体向上的时候,老陈会停下手里的活,眯着眼数数。一个都上不去的小孩吊在杠上蹬腿,老陈喊了一句,收腹。小孩果然翻上去了,落地的时候朝这边咧嘴笑。老陈又低下头,锥子穿过皮料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乒乓球台是水泥的,中间用砖头当网。球拍有胶皮翻起来的,有木头裂了缝的。他们打球的时候声音很脆,球落在水泥台上弹得高,经常飞到修鞋摊这边来。老陈捡过几次球,后来干脆在摊子边上放了个纸盒,专门装飞过来的球。有一回一个球滚进他装钉子的铁盒里,他拿出来看了看,是红双喜的,三星。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放在纸盒最上面。那天傍晚他们打了很久,球没再飞过来,老陈倒往那边看了好几眼。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,单杠那边先暗下去,乒乓球台也只剩模糊的影子。有人从家里拉了个灯泡出来,挂在梧桐树杈上,光晕里能看见细小的飞虫在转。打球的人少了一半,但总有两三个不肯走,借着那点光继续推挡。老陈收摊的时候会把纸盒里的球倒在台子上,什么也不说就走了。第二天那些球又出现在纸盒里,有时候多一个,有时候少一个。没人算过这笔账,也没人问。
下第一场雪的那天,水泥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老陈没出摊,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有人看见他在空地上用扫帚把雪扫开,扫出一块长方形的台面。扫完他就走了,扫帚靠在梧桐树旁边。傍晚雪又下起来,那块扫干净的地方很快又白了。第二天早上,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从单元门口到乒乓球台,又折回去。台面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,打球。雪还在下,字慢慢模糊了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