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总有人举着接机牌，白纸黑字写着陌生姓名，手腕酸了也不肯放下。接机的人踮脚张望，把每一张走出闸口的臉都扫一遍。这种等待是旅游的起点，也是终点。出发时你被人等，回来时你等别人。牌子上的名字换来换去，等待的姿势却差不多。旅游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，再回到自己待腻的地方。中间那段路，有人叫它逃离，有人叫它散心，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走路。

订机票时盯着屏幕上的价格曲线，像看股票涨跌。选座位要靠窗，幻想云层就在手边。真上了飞机，云不过是灰蒙蒙一片，引擎声吵得人头疼。邻座小孩踢椅背，前面的人把靠背放得很低。你缩在毯子里看一部烂片，空姐推车经过时你要了杯番茄汁。落地那一刻，手机信号重新涌进来，你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来。旅游的兴奋往往在出发前就耗光了，剩下的全是具体麻烦。

拖着箱子找酒店，导航在巷子里失灵。墙上有青苔，晾衣杆伸出窗外挂着花衬衫。前台说英语带口音，你比划半天才拿到房卡。房间比照片小，空调滴水，但阳台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。你放下行李就出门，沿着石板路乱走。路过面包店闻到黄油味，拐进小巷看见猫在晒太阳。旅游的乐趣不在景点，在那些计划外的拐角。你迷路时遇到的水果摊，比任何攻略推荐的餐厅都让人记得住。

景点门口排长队，太阳底下人人举着自拍杆。你跟着队伍挪动，看前面人的后脑勺。进去以后发现最想看的画被围了三层，只能远远瞄一眼。有人大声打电话，有人让孩子骑在脖子上。你突然觉得累，找台阶坐下，看广场上的鸽子抢面包屑。旅游变成完成任务，打卡拍照发朋友圈，然后赶往下一个点。其实坐在台阶上的半小时，比看画的那三分钟更舒服。可你不敢停，怕浪费门票钱。

回程那天起得早，街上只有清洁工在冲地。你拉着箱子走过昨晚热闹的酒吧街，霓虹灯熄了，招牌歪着。机场大巴上全是睡眼惺忪的游客，有人抱着没拆封的纪念品袋子。安检时你把硬币掏出来，皮带解下来，像被剥了一层壳。候机厅的椅子冰凉，你买杯咖啡暖手。飞机爬升时你往下看，城市变成积木，道路变成线。你忽然想，那些接机牌上的人名，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到达口，等着另一个人。

到家打开箱子，脏衣服混着没送出去的明信片。冰箱里牛奶过期了，阳台的花蔫了。你洗澡时发现晒黑的胳膊开始脱皮。晚上躺回自己的床，觉得床垫太软，枕头太高。第二天上班，同事问你去哪玩了，你说那个地名，对方哦一声说没去过。你翻手机相册，滑过几百张照片，发现最满意的竟是某天早上在路边拍的流浪狗。旅游结束以后，日子照旧。但你知道下个月发工资，又会开始看机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