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在阳台角落活了下来,没怎么管它,偶尔浇水,叶子摘下来泡水喝。楼下是条窄街,夜里常有车经过,引擎声从远到近,又慢慢消失。有天凌晨一辆旧车在楼下熄了火,司机打了很久的火,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化油器老车,冬天总要踩好几次油门才能启动。汽车这东西,你坐在屋里也能感觉到它,声音、气味、震动,顺着窗缝钻进来。

后来我搬了家,新住处离主干道更近。白天车流不断,晚上十点以后才安静些。有次打车去郊区,司机开一辆手动挡,换挡时我注意到他右脚跟一直搭在地板上,只有脚尖去点油门。他说这样省力,堵车时脚不酸。汽车的设计其实一直在适应人的身体习惯,踏板角度、座椅高度、挡把位置,差一点开久了就累。那些看不见的人机工程,比发动机参数更影响日常感受。
学车是在南边一个旧驾校,场地用水泥墩围起来,教练车是辆老捷达。方向盘很沉,离合行程长,半联动位置得靠脚感去找。教练说这车耐造,撞了也不心疼。练倒库时我总看后视镜里的库角,他说别看镜,把头转过去看后窗。那批车里程表早就转了一圈,座椅塌了,但发动机声音还稳。机械的东西有时候比人扛得住折腾。
拿到驾照后我开过一阵共享汽车。车况参差不齐,有的方向盘跑偏,有的刹车软,取车像抽签。有次租到一辆电动车,起步很冲,松开油门就明显减速,跟燃油车滑行感觉完全不同。充电桩不好找,导航到目的地先看附近有没有桩。那段时间我养成习惯,上车先调座椅和后视镜,再摸一下轮胎有没有气。这些琐碎动作后来变成肌肉记忆。
父亲那辆老车最后卖掉了,买家是个跑工地的中年人,试车时轰了几脚油门,说声音正。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,等车开走才转身回家。那辆车拉过煤、拉过家具、送我去过医院,里程表停在十七万公里。汽车在家庭里常常扮演工具以外的角色,它记着一些事,虽然自己不会说。后来我坐进任何一辆车,偶尔会想起那台化油器发动机冷启动时的抖动。
现在楼下那排停车位,夜里总停得满满的。有辆白色两厢车很久没动,车顶积了灰,雨刷下面夹着枯叶。车主大概出差了,或者换了通勤方式。薄荷还在阳台上,长出新叶,摘过的地方又冒了芽。我下楼时经过那排车,听见某辆车的排气管在冷却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街上车流不停,有人出发,有人到达,有人只是路过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