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没过半个车轮，电动车后座上绑着的外卖箱歪向一侧。推车的人弓着背，雨衣下摆滴着水，裤脚卷到膝盖以上。他走得很慢，每推几步就要停下来，把车把扶正，再继续往前挪。路边几个躲雨的人看着，没人说话。水面上漂着树叶和塑料袋，慢慢打着旋儿。他经过我面前时，我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盯着前方，好像在计算还有多远才能走出这片积水。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很多次在路上见过的陌生人，他们在车站打地铺，在景区门口啃面包，在盘山公路上扶着栏杆喘气。

旅游大概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。这话听着俗，可仔细想想，每次出门不就是这样吗。你在家的时候觉得楼下那条街没什么可看的，到了外地，一条普通的巷子都能让你掏出手机拍半天。你平时上班走的那条路，要是换到另一个城市，就成了攻略里推荐的“小众打卡地”。距离一拉开，熟悉的东西就变得陌生，陌生的东西又让你觉得新鲜。那个推电动车的人，他每天经过的路，对某个游客来说，可能就是地图上标记的一个点。

去年秋天我去了一趟皖南，住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。早上起来，看见房东在院子里晒辣椒，红彤彤铺了一地。她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她哦了一声，说那地方她女儿去过，说楼太高，走路累。然后她继续低头翻辣椒，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比任何景点都耐看。后来几天我去了附近的古村和竹林，风景确实好，可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晒辣椒的院子。旅游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奔着某个目标去，结果记住的却是路上的某个瞬间。

独自出门和结伴出门完全是两回事。一个人走的时候，你不需要迁就别人的节奏，想停就停，想走就走。在陌生的城市里迷路了，反而会撞见一些计划外的东西。有一次我在泉州，本来要去开元寺，结果拐错了一个弯，走进一条卖竹器的老街。整条街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，空气里飘着竹屑的味道。我在那儿待了快两个小时，和编竹篮的老人聊了几句，他说话我听不太懂，但大概意思是这些手艺现在没人学了。结伴出门也有好处，有人帮你拍照，有人和你分吃一份小吃，但那种意外的收获就少了很多。

这些年出门，我越来越不带相机了。以前到一个地方，先找角度，调参数，拍完就走。后来发现，照片存了几千张，真正翻看的没几张。反倒是那些没拍下来的东西记得更清楚，比如某个傍晚在江边闻到的水汽，比如小旅馆窗外半夜经过的火车声，比如在西北吃的一碗面，面汤上飘着葱花，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。旅游说到底是用身体去感受，不是用镜头去记录。你站在那个地方，风吹过来是凉的还是热的，脚下的石板是平的还是硌脚的，这些东西照片拍不出来。

那个推电动车的人终于走出了积水，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拧了拧衣服上的水，然后骑上车走了。我站在屋檐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另一条街。也许他今天已经送了好几单，也许他哪儿也没去过，最远就是从这个区到那个区。可我想起自己在别处推着行李箱找旅馆的时候，也和他差不多，浑身是汗，脚步发沉，心里只想着快点到地方。旅游并不总是好看的风景和好吃的东西，它也包括这些狼狈的、疲惫的、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刻。而这些时刻，恰恰是你回家以后会反复想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