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装着半杯凉透的茶，杯壁上的漆已经磕掉了几块。他刚接了一单，从火车站到城东的工业园区，导航显示走环线最快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点开接单页面时，拇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。这个杯子跟了他四年，杯盖拧不紧，急刹车时会有水渗出来，滴在档位杆旁边的塑料壳上。他不用抬头看路，环线上的匝道口有摄像头，车载导航会提前三百米提醒变道。这些设备替他记着路，他只需要记住哪个时间段哪个路口容易堵。

二十年前他刚开出租时，城里只有三条主干道有电子眼。那时候认路靠脑子，哪条巷子能穿，哪个大院能掉头，全在记忆里存着。后来导航软件普及，他一开始不信，觉得机器不如人脑灵活。直到有次送客去一个新开的写字楼，导航把他带进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辅路，比平时省了七分钟。从那以后他不再跟机器较劲。现在他的手机里装着三个导航应用，哪个路况更新快就用哪个。保温杯里的茶凉了，他也没顾上喝，因为接单软件又响了。

车载屏幕上的路线图是由无数个数据点拼出来的。每一个点代表一辆车经过时的速度，后台把速度换算成拥堵指数，再推送到他的手机上。他不懂这些算法，但他知道下雨天软件会提前十分钟提醒他出门，因为路面湿滑，平均车速会降。这个判断不是人做的，是服务器里跑出来的。他有时候觉得奇怪，自己开了半辈子车，最后是一个看不见的机房在告诉他什么时候该走哪条路。但奇怪归奇怪，他照做，因为省下的油钱是真的。

保温杯的盖子又渗水了。他拿纸巾垫在杯底，顺手点开一个修车视频。视频里一个年轻师傅在拆变速箱，镜头怼得很近，能看清每一个齿轮的齿牙。他看了两遍，记住了那个卡簧的位置。明天他的车该换变速箱油了，他想先自己看看，再去修理厂跟师傅说清楚毛病在哪。以前修车全靠听，听发动机响，听底盘咣当。现在他能在手机上搜到同款车型的维修手册，连螺丝拧多少牛米都有标注。这些信息让他跟修理厂打交道时少花了不少冤枉钱。

凌晨两点，他把车停在路边等单。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又拧上。手机屏幕亮着，接单页面每隔几秒刷新一次。他想起去年有个乘客落了一部手机在他车上，他追了两条街还回去。那乘客说手机里有重要资料，丢了就完了。他当时想，自己车上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那个保温杯和手机。手机里装着接单软件、导航、支付码，还有他孙女的照片。这些东西搁二十年前，得装一整个后备箱。现在全在一块巴掌大的屏幕里，屏幕碎了，日子就停了。

天快亮了，他接上最后一位乘客。是个去早市买菜的老太太，拎着两个布袋子。老太太问他能不能走小路，说大路上红绿灯多。他点点头，拐进一条窄巷。导航没说话，因为这条路不在推荐路线上。但他知道这条巷子能通到早市后门，路边没有摄像头，也没有早高峰的车流。老太太下车时说了声谢谢，他摆摆手，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。杯子空了，他把它搁在副驾驶座上，准备回家睡觉。明天下午出车前，他会再泡一杯新茶，带上手机和那个拧不紧的杯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