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楼下那辆旧车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总是热闹的。母亲把绞好的肉糜拌上花椒和白酒,用棉线一节节扎紧,再挂上竹竿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咸香和冷意。我站在旁边递剪刀,目光越过那些红白相间的肠衣,落在楼下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上。它停在那里好几天了,车顶积着薄雪,像一块没切完的肥肉。
那辆车是邻居老周的。老周在城南开五金店,每天六点发动引擎,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,在腊月的清晨格外显眼。我听过那声音,低沉、均匀,像一头老牛在雪地里喘气。有次他打开后备箱搬货,我看见里面塞着水龙头、合页和成卷的生料带,还有一件旧棉袄。他说这车跟了他十二年,里程表转过两圈,空调夏天不凉冬天不热,可跑起来从没把他扔在路上。
母亲把最后一节香肠挂好,拍了拍手上的盐粒。她忽然说,你爸以前那辆摩托车也是腊月里最辛苦。天不亮就驮着两筐菜去镇上,手把上缠着棉布,膝盖绑着护膝。后来换了辆二手面包车,能遮风了,却总在坡道上熄火。我记起那辆面包车,铁皮薄得按下去一个坑,暖风要开二十分钟才来。可就是它,把一车车年货从集市拉回来,后座底下塞着冻鱼和成捆的蒜苗。
楼下老周的车忽然亮起尾灯。他钻进驾驶室,雨刮器刮掉积雪,引擎响了两声就稳住了。车慢慢倒出车位,轮胎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黑印。我想起去年坐他的车去拉货,暖风确实不行,我裹着那件旧棉袄,脚底还是凉的。老周一边换挡一边说,等开春想换辆电动的,听说充电比加油便宜。可他又笑,说这老家伙卖也卖不了几个钱,留着拉货吧。
香肠在风里轻轻晃,油亮亮的。我想起汽车其实和这阳台上挂的吃食差不多。都要经得住冬天的冷,都要在时间里慢慢风干,都要被一家人指望一整个正月。铁皮会锈,肠衣会干,可它们都还在转,还在跑,还在把日子一节节地往前送。楼下那辆桑塔纳转过弯,消失在巷口,尾灯在雪雾里红了两下,像香肠上没抹匀的辣椒面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