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上的体育课

晚上九点,小区广场的灯暗了一半,跳舞的人陆续散了。最后走的是老张,他弯腰拔掉音响的电源线,把两个音箱摞在小推车上。音乐停了,可那些动作还留在他胳膊和腿里,走路时膝盖微微发酸,脚底板发热。他推着车往家走,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六点半的太极拳。体育这件事,在他六十岁以后,忽然变得具体了。
体育最初不是这样的。小时候在弄堂里踢球,一块空地,两个书包当球门,跑到天黑才回家。那时候体育是玩,是出汗,是摔破膝盖也不觉得疼。后来进了厂,体育变成广播体操,每天十点,喇叭一响,大家站在车间门口伸胳膊踢腿,动作敷衍,心思还在流水线上。再后来有了电视,看世界杯,看奥运会,体育又成了别人的事,跟自己隔着一层屏幕。
真正把体育拉回自己身上的,是四十岁那年体检。医生指着单子说,血脂偏高,脂肪肝。他没吃药,开始跑步。第一次跑四百米就喘得不行,扶着树咳嗽。跑了三个月,能绕公园一圈。一年后,他参加了市里的半程马拉松,两小时四十分完赛。奖牌挂在客厅墙上,来的客人都会看一眼。体育变成了一种可以积累的东西,像存钱,每次跑完都往身体里存一点。
现在老张每天的生活绕着体育转。早上打太极,下午去游泳馆游八百米,晚上再跟老伴跳四十分钟广场舞。他说不上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一天不动,浑身就发紧。有次下雨没出门,他在客厅来回走,把地板踩得咚咚响。体育成了他跟自己身体对话的方式,哪块肌肉酸,哪个关节响,他都清楚。身体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壳子,而是一架需要每天擦拭的机器。
小区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。六号楼的老刘打乒乓球,每天下午在车棚旁边支案子。三号楼的陈姐练瑜伽,早上在阳台上铺垫子。他们不怎么聊体育,碰见了就问一句“今天练了没”。体育在这片老小区里,不是比赛,不是成绩,是各自找一种方式让身体不闲着。有人为了降血压,有人为了睡得好,有人只是习惯了。目的不同,动作不同,但都在动。
老张把音响推进电梯,按了六楼。电梯门关上,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,汗已经干了,留下一点盐渍。他想明天早上打拳的时候,要把云手那个动作再放慢一点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,不争快,不争多,争的是明天还能不能接着来。电梯到了,他推车出去,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