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排着六张小床,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孙子。护士指给他看,他点点头,目光却很快移开了。他看的是那些保温箱上的说明书、墙上的护理流程、记录表上的数字。那些字他大半不认识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趴在村小教室的窗台上看别人念书,老师没让他进去,因为他家没交齐学费。

那间村小的窗户和眼前这扇玻璃,在老人的记忆里叠在了一起。他后来学会了认字,是在工地上跟工友学的,靠一张旧报纸和一本翻烂的《新华字典》。他认字不是为了读书,是为了看懂招工启事上的年龄限制和工资数目。教育对他而言,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成体系的培养,而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:看懂合同、算清工钱、给家里写封信。
现在他的儿子读了大学,在城里安了家。儿子跟他说话时,偶尔会冒出几个他听不懂的词。他不觉得儿子在炫耀,但他清楚,两代人之间隔着的,不是感情,是那些词背后的东西。教育把一个人的世界撑大了,也把两代人之间的路拉长了。他愿意走这段路,只是走得慢。
他的儿媳妇是师范毕业的,现在在小学教书。她常跟他说,班上的孩子差别太大。有的孩子上学前就认识几百个字,有的连笔都没握过。她花在后者身上的时间,往往比前者多得多。老人听了不说话。他知道那种差距不是聪明和笨的区别,是家里有没有人教、有没有书、有没有一张安静桌子的区别。
他有时候会想,教育到底是什么。是那间他进不去的教室,还是工地上那张旧报纸,或者是儿媳妇每天批改的作业本。他想不明白,但有一件事他确定:教育不该只是让一部分人先看懂世界,然后让另一部分人永远站在窗外。玻璃再透明,也是隔着的。
护士出来让他进去看孙子。他换了衣服,洗了手,走到小床旁边。婴儿在睡觉,手指头攥着。他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那只小拳头。他想到这个孩子将来要认的第一个字、要读的第一本书、要写的第一个句子。那些字和句子会带他去哪里,老人不知道。他只希望,到时候教室的窗台不用再趴着了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