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里打太极的队列总是不紧不慢,领拳的老人推手时像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驾校教练吼过的那句话:方向盘别攥那么死,你又不是在推磨。说来奇怪,打太极和开汽车确实有几分相似,都要感知四周的动静,都要留出余地。只不过公园里推的是空气,路上推的是两吨重的铁皮和玻璃。

驾校的场地藏在城郊一片杨树林后面,夏天蝉叫得比发动机还响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,离合器高得离谱,半联动的位置像藏在棉花里的一根针。第一次上车我熄了八次火,每次车身都猛地一抖,像打了个寒颤。教练说你就当它是个活物,别老想着征服它。后来我渐渐明白,汽车这东西有自己的脾气,冷车启动时怠速不稳,热了之后反而顺滑,跟人早上刚醒时犯迷糊一个道理。
拿到驾照那天我开家里的车去加油,加油站的大姐问加多少,我说加满。她拧开油箱盖时一股汽油味涌上来,那味道刺鼻却让人安心。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数字跳了跳,从一百二变成了五百六。我忽然觉得这辆车在跟我说话,它用油表说话,用胎噪说话,用雨刮器划过玻璃时的吱呀声说话。很多开惯了车的人反而听不见这些,他们只顾着看导航里的箭头,忘了车身划过积水时那一声轻微的撕扯。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,早晚高峰时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传送带,每辆车都在缓慢蠕动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,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妆,有人把音响开得很大,低音炮震得旁边的车都在微微颤动。我常想,这些铁壳子里坐着的每个人,都带着一个移动的小世界。那个世界里有副驾驶座上吃了一半的早餐,有后座安全座椅上睡着的孩子,有后备箱里还没送出去的礼物。汽车把这些世界隔开,又让它们在红灯前短暂地并排停着。
去年冬天我开车去北方,高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玉米地,秸秆茬子戳在雪地里像一排排断齿。车里的暖风烘得人犯困,我拧开广播,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一首老歌。那一刻我觉得汽车很奇妙,它把寒冷挡在外面,把音乐裹在里面,让你在移动中拥有一个恒温的壳。服务区休息时我下车抽烟,冷风灌进领口,回头看那辆车静静停在路灯下,排气管还冒着白气,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马在喘气。
现在每天早上我还是会路过那个公园,打太极的队列换了几张新面孔,但动作还是那样慢。我钻进车里拧动钥匙,发动机嗡地一声醒过来,仪表盘亮起一圈暖色的光。挂挡,松手刹,车子缓缓滑出车位。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梧桐叶,雨刮器把它推到一边,又弹回来,再推过去。我没急着开雨刮,就那么让它挂着,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抖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