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洒水车放过的音乐与教育这件事

天还没亮透,楼下洒水车慢悠悠地拐过街角,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那调子被水雾裹着,湿漉漉地贴在墙上,又散进刚醒来的空气里。我躺在床上听,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哼过这支歌,但她哼得不准,中间总要断一下。洒水车走远了,换了一首,还是老歌。这些曲子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响起来,像一种不需要课本的课,教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
教育这个词,说起来好像总跟教室、黑板、分数连在一起。可实际上,人学会的大部分东西都不在那些地方。洒水车司机选什么歌,是他自己的事,但那些歌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,就成了各人自己的教材。有人听见了想起母亲,有人听见了只觉得吵,有人根本没注意。教育最基础的一层,大概就是让人对周围的声音有反应,知道哪些值得停下来听一听,哪些可以放过去。这种分辨力,考试不考。
我认识一个修鞋的老头,他的摊子摆在小学门口。每天放学,孩子们从校门涌出来,他把锤子敲得叮当响。有一次我问他,你听这些孩子吵不吵。他说不吵,听他们说话有意思。哪个孩子今天高兴,哪个挨了批评,从走路的样子就能看出来。他说这话时没抬头,继续缝一只运动鞋的鞋底。我觉得他比很多老师都懂教育,他不教什么,只是看着,然后知道。
后来我想到,教育里最要紧的东西可能不是教,而是看。看一个人怎么长大,看他在什么情况下皱眉头,看他什么时候愿意开口问问题。洒水车放音乐,它不管你爱不爱听,但你要是正好站在路边,水雾扑到脸上,那一下的凉意就是你的。学校能做的也有限,它把时间和科目排好,把座位和名次定好,剩下的就看每个孩子自己往哪里看,看多久。
我侄子今年上四年级,他有一次跟我说,他们班有个同学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,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。他说这不公平。我问他,你觉得哪里不公平。他说,老师喜欢举手的人,可那个同学不举手,老师就看不见他。我说,那你觉得老师应该看见他吗。他想了一会儿说,应该,因为他在那里。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“他在那里”,我觉得这比很多教育论文都清楚。
洒水车又来了,这次放的是《茉莉花》。水洒在柏油路上,很快就被晒干了。音乐也是,响过就没了。但听过的人会记得,记得那个早晨,记得那首歌,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。教育说到底,也就是让人在某个时刻,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活着,并且愿意为这件事做点什么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