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轮的时候，老周把枕头翻了个面。他七十三岁，午睡向来准时，可这半个月没有一天能睡踏实。装修声从早上八点持续到傍晚，中间歇两小时，刚好够他吃完午饭，躺下，再被吵醒。他试过戴耳塞，戴不惯，堵得慌。后来他翻出柜子深处那台旧收音机，拧开，调到戏曲频道，把音量旋钮转到底。锣鼓点盖过电钻的那一刻，他笑了。这大概是他这个月唯一觉得好笑的瞬间。

娱乐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可人偏偏离不了。装修不会因为老周听戏就停下来，但他能在噪音里给自己划出一小块地方。那块地方不讲道理，不讲效率，只讲你愿不愿意进去。年轻人抱着手机刷短视频，一刷两个小时，事后未必记得看了什么，可当时就是停不下来。跟老周听戏没有本质区别。人需要一些不产生结果的时间，用来抵消那些必须产生结果的时间。

有人把娱乐分成高级和低级。看书听音乐会算高级，打牌搓麻将算低级。这种分法没什么意思。我见过在工地干了一天活的工人，晚上蹲在路边看人下象棋，一看一个钟头，笑得比谁都开心。也见过穿西装的人坐在剧院里，全程走神，散场后说不错不错。娱乐这件事，自己觉得值就行，用不着别人来打分。老周的戏曲频道在别人耳朵里可能只是噪音，但在他那儿，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。

娱乐的另一个麻烦是容易变成任务。本来是想放松，结果打着游戏开始计较段位，追着剧开始计算进度，连出去旅游都要按攻略打卡。这样一来，放松就成了另一种上班。我认识一个姑娘，周末排满剧本杀和密室逃脱，问她累不累，她说累，但不去又觉得亏。这种心态挺常见。娱乐一旦带上必须完成的味道，就跟工作差不多了。老周不这样，他听戏全凭心情。有时候听着听着睡着了，收音机还开着，醒来接着听，也不觉得浪费。

说到底，娱乐是给自己找个出口。生活里大部分事情都有规矩，几点起床，几点上班，该说什么话，该办什么事。娱乐是少数几个不需要讲规矩的地方。你可以在里面发呆，可以重复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，可以笑得莫名其妙。老周后来跟邻居商量，让装修队中午停一个半小时。邻居同意了。但老周还是每天中午打开收音机，他说习惯了，不听反而睡不着。噪音还在，只是他找到了跟它相处的方式。

那台旧收音机是儿子十年前淘汰的，外壳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粘着。老周每天中午拧开它，像拧开一个开关。开关那边是另一个世界，有锣鼓，有唱腔，有他年轻时候在戏园子里闻到的瓜子味。装修总会结束，结束了还会有别的噪音。可人这一辈子，总得学会在什么声音里都能给自己找到那一段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