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挂满香肠时我总想起父亲那辆旧车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竹竿上吊着一串串红白相间的肉肠,油光被冷风吹得发亮。父亲蹲在楼下擦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,抹布划过车门的凹痕,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。那车是二手的,买来时已经跑了八万公里,后保险杠用铁丝绑过两回。每年灌香肠的肉,都是他开这车去乡下收来的。后备箱垫着塑料布,血水渗进去,洗多少遍都留着暗红色的印子。
那辆车里永远有股混合气味:汽油、烟味、还有后排堆着的旧报纸。父亲开车时不爱说话,右手搭在挡把上,左手夹着烟伸到窗外。从村里回城要经过一段碎石路,车子颠得香肠在塑料袋里来回滚。他总说这车皮实,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轿车强。有一年腊月雪大,半路熄了火,他钻到车底捣鼓了半小时,出来时棉袄袖子沾满机油,却笑着拍拍引擎盖说老伙计还撑得住。
我学驾照那年,父亲让我拿他的车练手。离合高得离谱,起步总熄火,他就坐在副驾上骂,骂完又递烟给陪练的邻居。后来我开惯了轿车,再摸那面包车的方向盘,觉得沉得像搅水泥。可父亲开它去拉货、去接人、去送香肠,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轻巧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车,他说开熟了,闭着眼都知道轮子压在哪条线上。其实我知道,他是舍不得那笔钱。
父亲走后第三年,面包车停在楼下半年没动,电瓶亏了电。我找人搭着火,开去报废厂。路上经过那段碎石路,颠得后视镜里的香肠影子都在晃。那天副驾上放着母亲灌好的几节香肠,要送给城里的亲戚。开到半路下起雨,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刮,刮不干净玻璃上的油膜。我忽然想起父亲用报纸擦车窗的样子,他总说报纸吸油,比抹布好使。
报废厂的人围着车转了一圈,说这车况还能卖两千。我签完字,把香肠拎出来,看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被叉车推进铁皮棚。后视镜上还挂着父亲用红绳系的小平安符,已经褪成粉白色。那天回家我把香肠挂在阳台上,风从车棚方向吹过来,带着铁锈和雨水的味道。母亲说今年香肠灌得咸了,我说没事,多蒸一会儿就行。
如今我开着自己的车去乡下收肉,后备箱铺着新塑料布。路过那段碎石路时我会减速,想起父亲教我看后视镜里的轮印,想起他抽烟时眯起的眼睛。腊月的风还是那样冷,阳台上香肠照样滴着油。只是没人再蹲在楼下擦车了,也没人把烟灰弹在脚垫上。我偶尔会打开引擎盖看看,机油尺拔出来又插回去,其实什么也看不懂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