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人群的体温,黏在皮肤上。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内科挪到一楼药房,他走得很慢,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站稳左脚再挪右脚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也扶着她的母亲,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,嘴里念叨着“又花这么多钱”。中年人嗯嗯应着,眼睛却在看手机上的时间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停在医院后门的那辆车,它正在收费停车场里计时,一小时八块,而我爸的降压药一盒三十四块六。

那辆车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合资轿车,白色,自动挡,里程表上已经跑了九万多公里。买它的时候我算过一笔账:每天上下班挤地铁来回六块,开车油钱加停车费将近四十。可我爸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,把座椅靠背调得笔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说这车比老家那辆拖拉机稳当多了。他其实只坐过那辆拖拉机两次,一次是送我去县城上高中,一次是奶奶去世那年去镇上买寿衣。后来他再没提过拖拉机的事,但每次我开车带他去医院,他都要摸一摸车门内侧的绒布。
车在医院地库里停久了,仪表盘上会落一层薄灰。我拿湿巾擦过几次,后来就不擦了。那些灰来自附近的工地,也来自高架桥上永远扫不干净的尘土。有一次我从医院出来,发现左前轮上方多了一道划痕,不深,但露了底漆。我没去修,因为修理厂的人说要整个面喷漆,四百块。四百块够我爸做两次血常规。那道划痕后来被泥水糊住了,洗车之后又显出来,像一道浅浅的疤。
我妈晕车,坐不了长途。所以每次回老家,我爸都坐副驾驶,我妈坐后排靠右的位置,窗户开一条缝。高速上风噪很大,说话得提高嗓门。我爸就一路讲他年轻时在公社开拖拉机的故事,讲那台拖拉机没有驾驶室,冬天冻得握不住方向盘。我嗯嗯应着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其实那些故事我听过很多遍了,但每次他讲的时候,右手都会不自觉地往前推一下,好像还在挂挡。我妈在后排偶尔插一句“你爸那会儿可神气了”,然后三个人都不说话,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去年冬天我爸住院,我每天开车送饭。医院停车位紧张,我就在附近小区门口等,有时候等二十分钟才有一个空位。有一天晚上下小雨,我坐在车里没开暖气,车窗上全是雾气。我拿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,又很快擦掉了。那时候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,我坐在前面横梁上,他两只胳膊把我圈在中间。那辆自行车后来丢了,我爸找了一个下午,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。他现在不记得这件事了,医生说轻度认知障碍,过去的事记得清楚,眼前的事转头就忘。
车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工具,遮风挡雨,省点时间。可每次我爸坐在副驾驶上,把安全带拉过来又卡住,低着头找那个卡扣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辆车好像比我想的要沉一些。它装过他去医院时换的干净衬衫,装过我妈塞在后备箱里的腌菜坛子,装过我从公司带回来的加班盒饭。前几天我洗车,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摸到一颗扣子,灰白色,塑料的,应该是我爸某件外套上掉下来的。我没扔,放在车门储物格里。那个格子还放着一包没用完的纸巾,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和一张过期的停车票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