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井旁那辆蒙尘的旧车

六楼王奶奶家窗下新装了电梯,钢架结构贴着楼体往上长,像一条安静的外挂走廊。施工那几个月,楼下空地堆过水泥板,也停过一辆银灰色面包车,车身上沾着泥点,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两圈。工人们中午蹲在车边吃饭,车门开着,里头塞满电钻和线缆。电梯装好后,面包车开走了,原地剩下一摊油渍。每天傍晚,王奶奶坐电梯下楼,经过那摊油渍时总要慢下脚步,她儿子以前开出租车,收车后会把车停在这个位置。
那辆出租车是辆老捷达,王奶奶记得它烧机油的味道。冬天早晨儿子出门,排气管冒白烟,在冷空气里散得慢。后来儿子换了电动车,说充电比加油省,可老小区没固定车位,充电线从四楼窗户吊下来,像一根细长的尾巴。再后来他搬去新城,那里地库宽敞,车位画得整齐。老捷达报废那天,王奶奶没去看,她只听说车被拖走时,轮毂上还沾着小区门口那棵槐树的落叶。
现在小区里车越来越多,通道两边都停满了。有的车罩着车衣,一停就是几个月,车衣上积的灰比车身还厚。年轻人买了新车,车头系红绸带,放完鞭炮就开走,去外面找更宽的路。留下来的多是旧车,保险杠有刮痕,车窗摇下来时发出干涩的响。王奶奶认得每一辆的声音,就像从前认得邻居们的脚步声。她坐电梯下楼,看见一辆白色小车的雨刮器夹着张纸条,写着挪车电话,字迹被雨洇开。
电梯里常有人聊车。有人说隔壁单元老李的儿子换了七座车,因为生了二胎。有人说楼下那辆黑色SUV停得不是地方,堵了消防通道。王奶奶听着,想起儿子小时候在路边认车标,大众、丰田、本田,他都能叫出来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一辆桑塔纳经过,孩子们会追着跑。如今车标五花八门,她认不全了。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,对面车位上一辆新车正在倒库,雷达嘀嘀响,她绕过去,走向菜市场。
菜市场门口停着一排电动三轮车,卖菜的老张每天开它来。老张说这车不用驾照,充电也便宜,就是跑不远。他羡慕那些开汽车来买菜的,后备箱能装整袋米。王奶奶买完菜往回走,看见老张的三轮车旁停着一辆共享汽车,车身上贴着二维码,有人扫码开门,坐进去鼓捣半天才开走。老张说那车起步价够他卖三斤青菜。王奶奶没接话,她想起儿子以前开出租车,起步价从五块涨到十块,后来网约车来了,他就不开夜班了。
回到电梯口,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,司机探头看后视镜,轮胎碾过那摊旧油渍。王奶奶按了上行键,电梯门开,她走进去,按六楼。轿厢上升时,她透过玻璃看见楼下那辆车停稳,司机下车,锁门,车灯闪了两下。那动作和儿子从前一样。电梯到了,她出来,走廊尽头窗户开着,能看见小区外面的马路,车流不断,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线,慢慢往西边移。她摸钥匙开门,屋里电视正播着汽车广告,声音很大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