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被电钻声撕碎之后

楼上那户人家装修快半个月了。每天中午十二点半,电钻准时响起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起楼下那些在树荫里打太极的老人。他们好像从来不受打扰,动作慢得跟水一样,推手,转身,云手,任凭头顶的电钻怎么叫,他们只管自己的节奏。
我后来也下楼去看过。领头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穿白色对襟衫,鞋底薄薄一层。他打拳的时候眼睛半闭,呼吸拉得很长,手掌翻出去像是要把空气推开。旁边有个老太太踢毽子,脚内侧一下一下地颠,毽子上的铜钱叮叮响。他们不聊天,偶尔停下来喝口水,再接着练。我问老爷子练了多久,他说从退休那年算起,快二十年了。
体育这件事,说起来很大,落到每个人身上其实很小。小到就是一个人愿意在每天固定的时间里,把身体交给一套重复的动作。老爷子说刚开始那几年,他连蹲都蹲不下去,膝盖咔咔响。后来慢慢能蹲了,能转身了,能单腿站上十秒钟。这些变化没人给他发奖牌,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。身体自己知道。
毽子踢到第三十个的时候,老太太会换脚。她左脚不如右脚灵活,经常踢两下就掉。掉了就捡起来重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发现她每次重踢都从右脚开始,踢到十个左右才换左脚,好像左脚是需要攒够勇气才敢用的。体育里有一种东西,跟输赢没关系,跟别人也没关系,就是一个人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来。
我后来回了楼上。电钻还在响,但我把窗户关了,躺回床上,试着像老爷子那样呼吸。吸气,肚子鼓起来,呼气,肚子瘪下去。做了大概二十次,电钻声好像退远了一些。我想起小时候体育课,老师让我们练立定跳远,我总是不及格。那时候觉得体育就是考试,就是达标,就是别人比你跳得远。现在才明白,体育也可以是一个人在午睡被吵醒之后,躺在床上慢慢呼吸。
第二天中午我下楼,站在那群老人后面,跟着比划。动作全不对,手抬得太高,步子迈得太大。老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继续打他的拳。我跟着比划了十几分钟,胳膊酸得不行,但心里那股烦躁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。电钻还在响,楼上那户人家大概还得装半个月。我明天中午还会下来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