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滑到鼻尖那滴雨正好砸在镜片上

我站在社区球场边看人打球,老花镜滑到鼻尖,一滴雨正好砸在镜片上。镜片花了,眼前那些跑动的人影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。我索性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水。就在这当口,穿红背心的老头投进一个三分球,队友拍他后背,声音脆响,像拍一袋米。雨不大,水泥地慢慢变深,球落下去弹起来,声音比平时闷一些。没人走,场上六个人继续跑,汗衫贴在身上,跑动时拧出褶子。我忽然觉得,体育这件事,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种不管不顾里。
那滴雨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比赛。也是这块场地,不过是土地,跑起来尘土扬到膝盖高。我打中锋,其实个子不够,就是敢撞。有一回抢篮板,被人一肘顶在眉骨上,血淌下来,我用袖子一抹继续打。最后赢了球,去医院缝三针。大夫问怎么伤的,我说打球,他笑,说你们这些人真是闲的。我没反驳,因为他说得对,就是闲的,可这闲里头有股劲,让人晚上躺床上还觉得腿是热的。
体育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跑起来心跳加快,跳起来落地时膝盖震一下,投出球那瞬间手腕是绷紧的。这些感觉骗不了人。我见过一个胖子打羽毛球,每次起跳肚子都晃,但他跳得认真,落地时脚踝稳稳的。打了半年,肚子小了一圈,跑动时脚步轻了。他跟我说,也没想减肥,就是爱听球拍击中球那一声。这话我信。身体的事,做久了,自己会说话。
看别人打球也上瘾。球场边总蹲着几个老头,自带马扎,一坐一下午。他们不喊,偶尔点评两句,声音低低的。谁步子慢了,谁投篮手型变了,都逃不过他们眼睛。有个戴帽子的老头,每次有人投进好球,他就用脚尖在地上划一道,说是记着数。我问他记这个干嘛,他说不干嘛,就是手痒。后来我发现,他年轻时是体校的,膝盖废了以后就不打了。看别人打,手痒,脚也痒。
下雨天打球的人少,但总有人在。雨大了就躲到棚子下,等小了再上。球沾了水,重,拍起来费劲,可投篮时反而稳,因为球不飘。有一回见两个小孩在雨里踢球,球滚过水洼,溅起泥点,他们笑得蹲在地上。那球已经没气了,踢一脚滚不远,他们照样追。这种时候你没法谈什么技术战术,就是玩。玩这个字,在体育里比什么都金贵。
我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镜片上还有水痕,看东西一道一道的。场上的人又开始跑,红背心又投进一个,这回是擦板。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才落进去,所有人都盯着看,然后一起松了口气。我转身往回走,鞋底踩在水上,吱吱响。体育这事,说到底是人跟自己身体较劲,较着较着,日子就过去了。雨还在下,不大,够把头发打湿一层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