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闪了一下,把老张的名字从等待队列挪到了就诊区。他捂着肚子从塑料椅上站起来,脑子里想的却是停在医院门口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。刚才来的时候太急,车头歪着扎进两个车位中间,左前轮还压着盲道。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,他听见外面有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,那声音和他捷达冷启动时皮带的尖叫完全不同,尖锐,急促,带着不容商量的霸道。

老张的车是手动挡,离合器沉得像踩一块湿透的砖。刚买那会儿他逢人就说这车皮实,一箱油能跑七百公里。如今车漆晒得发白,车门下沿鼓起了锈泡,空调出风口只剩中间那个还肯出冷风。可他舍不得换。去年年检前夜,他趴在车底换机油,扳手滑脱砸在排气管上,那一声闷响让他想起儿子出生时产房外的暖气片。车和人一样,用久了就有了病历,哪儿响过,哪儿渗过油,他都记得。
急诊室外面停着各种车。一辆白色SUV刚把病人放下就急着倒车,后视镜蹭到了旁边那辆网约车的后视镜,两个司机隔着车窗对骂了两句又各自开走。老张的捷达夹在中间,像一块旧砖头嵌在新瓷砖里。他想起上个月帮邻居接孩子,后座的安全带卡扣坏了,他用一根尼龙绳系了个活结。孩子妈妈看见时皱了皱眉,什么也没说。那根绳子现在还耷拉在座椅缝里。
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,挂两瓶水就能走。老张拿着处方单去缴费,路过自动售药机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车。车顶那块被冰雹砸出的凹坑积了一汪雨水,映着路灯发亮。他忽然想起父亲那辆二八大杠,横梁上绑过米面,后座带过猪崽,链条盒里永远塞着一团黑油泥。父亲去世后那车卖了三十块钱。老张当时觉得父亲一辈子没开过汽车,亏。现在他摸着捷达方向盘上磨出的包浆,觉得车这东西,不管几个轮子,最后都变成装记忆的盒子。
输液室里有个年轻人在打电话,说他的特斯拉在充电站被隔壁车位的油车占了位,语气很冲。老张想起自己刚开车那年,加油站还没那么多,他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才找到一家,结果油箱盖打不开,最后用螺丝刀别开的。那会儿路上车少,堵车超过十分钟就算新闻。现在他每天下班走的那条路,晚高峰时车灯连成一条红河,谁也动不了。大家都坐在铁壳子里,听广播,刷手机,偶尔按一声喇叭,像某种集体叹息。
拔针的时候护士让他按紧棉签。他走出急诊楼,夜风里混着汽油味和桂花香。捷达还歪在那里,左前轮依然压着盲道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拧钥匙,起动机吭哧了两声,发动机抖着活了过来。仪表盘上有个故障灯亮了三年,他已经学会不看它。挂挡,松手刹,车慢慢滑出车位。后视镜里急诊室的灯牌越来越小,像一块烧红的铁渐渐冷下去。他摇下车窗,听见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那声音和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开车时一模一样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