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边上那个是他孙子，出生三天，正攥着拳头打哈欠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帘子，老周退后两步，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消消乐。彩色方块炸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有点突兀，他赶紧调成静音。他需要这点声音，需要手指有事可做。等待这件事，从来都是靠一点小小的消遣撑过去的。

人跟娱乐的关系，说到底就是跟时间的关系。有些时间是用来干正事的，有些时间就是得打发掉。老周年轻时候在厂里，午休一小时，工友们打牌下棋，他趴桌上眯一会儿。那时候娱乐是奢侈品，得偷着来。现在他退休了，时间多得用不完，娱乐反倒成了正事。手机里装了三四个小游戏，微信群里跟老伙计们发搞笑视频，晚上追两集谍战剧。日子就这么一段一段填满了。填满这件事本身，好像就让人踏实。

不过娱乐也有让人不踏实的时候。上个月老周在短视频里刷到一个直播带货的，卖玉手串，主播喊得声嘶力竭，说原价八千现价八百。老周差点下单，被老伴拦住了。后来他在另一个平台看到同款，九十九包邮。他有点后怕。娱乐跟骗局有时候长得很像，都热热闹闹的，都让人脑子发热。区别在于，一个让你笑完就算，一个让你笑完掏钱。老周现在学乖了，看直播只看不买，纯当听相声。

医院走廊里又来了几个家属，有个年轻爸爸在打王者荣耀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。老周瞥了一眼，看不懂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小霸王学习机插卡带，魂斗罗能玩一下午。那时候娱乐是稀罕的，一盘卡带换来换去，通关了还能再通一遍。现在娱乐是过剩的，手机里永远有新游戏，永远有新视频，可老周反倒觉得没什么可玩的。他有时候打开手机，滑来滑去，最后又锁屏放回兜里。选择太多，选哪个都像是浪费。

护士又出来了，说孩子睡着了，让老周先回去休息。老周站起来，腿有点麻。他把手机揣好，往电梯走。路过医院大厅，电视里正放一档综艺，几个明星在玩你画我猜，笑得前仰后合。老周站住看了两分钟，没笑。他觉得那些笑声离自己很远。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，是刚才孙子打哈欠那一下，嘴张得圆圆的，像个小猫。那一下比什么都好看。可那一下不是娱乐，那是生活本身。

老周走出医院大门，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有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，有老太太拎着收音机跳广场舞。音乐声混在一起，热闹得很。老周没急着回家，在路边长椅上坐下，又掏出手机。这回他没点消消乐，而是翻出相册，看儿子刚发来的孙子照片。他放大看了看那张小脸，然后锁屏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。娱乐是别人造出来的热闹，看孙子这件事，是他自己的热闹。两者他都用得上，只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该用哪个。